梅兰芳琴师的悲喜人生

　　近日，由北京京昆艺术团倾力打造的新编京剧《徐兰沅》圆满完成八场公演，场场收获满堂喝彩。这出新戏跳出以往传统创作范式，把镜头对准京剧幕后的耕耘者，以“胡琴圣手”徐兰沅的一生为叙事核心，成为近年来新编京剧里具有题材开拓意义的佳作。

　　该剧的剧情真实展现了胡琴圣手徐兰沅的舞台生涯。民国初年，年轻有为的徐兰沅在富连成科班拉官中胡琴。一次演出，他偶然为“伶界大王”谭鑫培救场操琴，稳准熨帖、气韵相合的伴奏深得谭鑫培赏识，自此成为谭鑫培的专职琴师。谭鑫培愤懑辞世后，徐兰沅一度对梨园行业心灰意冷、萌生退意。恰在此时，比他仅小两岁的梅兰芳编排爱国新戏，深深打动了他。自此，徐兰沅与梅兰芳开启了长达二十八年（1921-1949）的黄金合作，携手打磨无数传世梅派经典。

　　舞台再现了1959年梅兰芳为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排演的新戏《穆桂英挂帅》，重点场次“捧印”中的核心唱段，仍为徐兰沅点拨设计，成为梅派唱腔晚年巅峰之作。剧中不仅细腻呈现了二人台前幕后的研磨唱腔，还以极简练的手法，交代梅兰芳蓄须明志、拒为日寇献艺的民族气节，以及徐兰沅乱世封琴、开“竹兰轩”卖琴守节的风骨，勾勒出徐兰沅从操琴谋生到传艺育人的人生轨迹。

　　要演绎好徐兰沅这一舞台角色，演员既要具备唱、做、念的深厚功力，又必须具有胡琴师傅的高超技艺，北京京剧院马派老生演员宋昊宇就有这种双全的本领。宋昊宇出色演绎了徐兰沅这一角色，舞台上所有操琴场景，音阶准确、手音优美，节奏快慢运用自如。而他又是马派名家张学津的弟子，在唱、念、做上已有马派之神韵，演唱不以高亢嘹亮取胜，苍劲舒展，沉稳大气，掌握了马派唱腔玲珑俏美的神与魂，这一特点正贴合主人公个性，将徐兰沅的艺术才情、君子气度、家国情怀演绎得淋漓尽致，拿捏住胡琴宗师低调内敛、风骨凛然的人物内核。

　　剧中梅兰芳扮演者是北京京剧院著名言派老生王宁，他跳出旦角柔媚范式，以言派唱腔的细腻清隽、高低错落，台风沉稳儒雅、风骨铮铮，凸显出梅兰芳温润谦和、坚守气节的大家风范，塑造了梅大师全新的舞台形象。

　　北京京剧院著名梅派旦角路洁扮演的徐杨氏，大胆在梅派基础上融合张派（君秋）明丽高亮的特点，较好地塑造了操持繁重家务的家庭主妇形象，特别是那一口清脆甜美的京白，既符合这一人物的特点，又拉近了与台下观众的距离。

　　《徐兰沅》全剧共八场，这种带有传记性的新戏，要场场都精彩出奇，确有难度。在编剧和剧团同仁的打磨下，全剧避免了这种题材结构易成流水账的缺陷。第一场和第八场，更是出奇制胜，戏韵醇浓，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

　　徐兰沅的首场亮相，是在谭鑫培的琴师孙佐臣因应外活来不了，急坏了剧团管事和谭小培时。在矛盾冲突的漩涡中，主人公登场。先是唱了一段“西皮”唱段开音，唱腔似行云流水，接着便坐在台中间为谭大王《武家坡》的“倒板”“原板”托腔，观众初步领略了宋昊宇的琴艺。扮演薛平贵的贾怀胤虽不是名角，却有一条好嗓子，令观众一振。接着，谭老板带有考试性地叫徐兰沅再给他托一段《碰碑》的“反调”，徐兰沅又场上操琴为谭大王托腔保调，贾怀胤一句“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唱得满宫满调，而宋昊宇的琴声托得严丝合缝，谭鑫培欣喜地收下了这个新琴师，观众也认可了宋昊宇一身兼二能的技艺，在徐兰沅一段悠扬的“西皮二六”唱腔中收尾。

　　第八场，梅兰芳已然逝去，这时徐兰沅携琴来到与自己四十载合作的知音墓前吊唁，两鬓如霜的老人不禁泪如雨下。他想起两人四十个春秋的合作，多少可歌可泣的往事，在他眼前掠过。这四十年可谓一部京剧史，宋昊宇用一大段“反二黄”，包括“反二黄”散板、原板、快板……几十句唱词一气呵成。虽然这个角儿嗓音缺高音，却唱得有情、有味、有字、有韵，丝丝入扣，感人至深，尤其是曲中的大段垛句，编剧的词写得好，赵羽的琴拉得妙，给人一种沧桑凄婉的感觉。这时，徐兰沅拿起了胡琴，拉起了“夜深沉”曲牌，琴音遒劲铿锵，奔放悠扬，如奔腾的良驹、似急流的涧水，却又带着丝丝凄凉，如在向逝者诉说着无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