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话剧元素引入京剧艺术创新是周信芳对戏剧发展的重要贡献

    京剧的形成与发展是一个传承、创新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涌现出无数文化精英，以不断探索的精神和创新实践，推进了京剧艺术的完善和发展。

    在众多推动京剧艺术改革的前辈艺术家中，周信芳先生是一位京剧艺术创新的思想家和开拓者。他在京剧艺术表演和创新中独树一帜，不仅创立了“麒派”艺术，也将话剧艺术表演元素纳入京剧艺术创新，首推“导演制”与“体验派”，为京剧的传承和发展开出了新路。

从“演程式”到“演人物”的跨越

    京剧的创新不仅在于对“表演程式化”的改进，更在于表演体系的革新和完善。京剧表演体系的核心是“虚拟化”和“程式化”，在行当分工、场景设置、音乐板式、“四功五法”等皆有定法，这种高度规范化的体系，保证了艺术的传承性与审美统一性。传统京剧的演员常有“轻戏重演”的表现，特别是人物塑造方面，普遍因为“程式化”表演，而缺少“体验性”表现。后辈的演员大多偏重对前辈的“模仿”，而忽略对“程式化”进行深入研究，这使“程式化”形成的一些规则很难突破，也对创新形成了一定阻碍。

    周信芳先生一直走在改革创新的路上。上世纪二十年代，周信芳先生在上海各大舞台演出，期间接触到话剧表演，并在1927年加入田汉创立的南国社，在话剧《雷雨》中饰演“周仆园”。这段经历让他深有感触道：“对于人物的性格的分析和角色的内心活动，话剧在这方面抓得很紧，演员的体验也深，京剧如果能这样，那就好了”（见：《周信芳戏剧观论纲》）。大师的这番话说明他对京剧程式化中存在的不足很清楚，对不同艺术形态的优点和短板有着独到的见解。他在对京剧表演模式进行深刻思考的基础上，着力于吸收话剧的艺术精髓来丰富京剧艺术的表现力，促使京剧艺术产生内在变化，并形成了创新的推动力。

    周信芳先生坚守京剧创新的发展理念，遵循京剧发展规律，踔厉于创新之路。借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表演技法，强调“体验生活”、“真实感受”、“人物内心逻辑”，要求演员“成为角色”，而非“扮演角色”。这些理念的大胆运用，指导着京剧的改革和实践，为京剧艺术创作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周信芳先生强调：角色性格分析与内心体验，反对程式化表演的僵化，始终围绕“以人为本”的表演理念进行艺术创作，不再满足于把“程式化”身段做对，而是追问：这个人物此刻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这样说？他的痛苦或快乐从何而来？这种对人物心理深度的解读，正是体验派表演的核心。这些新的艺术观念的形成，标志着周信芳先生的京剧艺术创作已进入了从“演程式”向“演人物”的实质性转变。

    京剧与话剧艺术体系完全不同，两者要实现融合往往容易产生新的艺术元素破坏原有艺术形态的问题，很难做到和谐统一（在当今的京剧创作中这样的问题普遍存在，也使现代戏的创作陷入困境）。周信芳先生之所以能够做到让不同艺术形式相互融合和谐统一，源于他对戏剧艺术的广泛涉猎和艺术积累，对不同艺术形式的深度理解和善于探索敢于突破的底气。

    周信芳创造的每一个角色，都着力于強化对人物内心动作的表现，强调“程式”的合理性，以“体验”融入“程式化”表演，让京剧表演实现了从“演程式”到“演人物”的跨越。这是周信芳先生对推动京剧艺术发展的重要贡献。

以“表演讲故事”彰显“麒派”艺术特色

    周信芳先生的创新发展之路重在摆正主体与客体位置，他坚守京剧的“传神、写意、象征、程式化”，不照搬话剧的“生活化”表演，将体验派的“内心真实”与京剧的“外部程式”有机结合。

    在《清风亭》中，他饰演的张元秀在得知养子不认亲时，没有立刻开唱，而是长时间静立，眼神由期待到惊愕，再到绝望，身体微微颤抖，手指颤抖地指向对方，最终一声“罢”字，撕心裂肺。这一系列表演，没有一句唱词，却以表演形成“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感染力。这种感情的表达，来自“体验派”的内心动作；而其节奏、身段、语气的控制，则完全遵循京剧的表演逻辑。

    在《四进士》中，他饰演的宋士杰，其念白节奏、语气顿挫、眼神变化，皆如话剧般细腻，但每一句念白仍保持韵白的韵律，每一个动作仍符合老生的身段表演规范。他用“体验”赋予“程式”以灵魂，使“程式”不再空洞，而是有血有肉的“程式”。

    在《下书·杀惜》中，从宋江索要书信到持刀杀惜，至杀人后的恐惧，将人物情绪变化，心理的形成过程，与形体动作高度融合，以精准、合理的人物表现，呈现故事情节，紧紧抓住了观众的心。周信芳先生塑造的宋江人物形象，是“体验”与“程式化”表演完美融合的典范。

    周信芳先生的艺术创新之路，不为“创新”而创新，也不为“话剧化”而“话剧化”。他运用“体验派”表演技法，让人物立得更真实,故事更生动，让观众看得更明白、更动情。

引入导演制构建京剧创作新机制

    周信芳是最早打破“名角说了算”的旧习，改变传统京剧班社中，依赖“角儿”的个人经验与即兴发挥进行排演，建立了由导演统一构思、统一调度、统一风格的现代创作机制，在京剧行内推行“导演中心制”。他他本人亲自担任导演与编剧、与演职员密切合作，对戏剧节奏、人物关系、舞台调度进行整体设计，开启了京剧艺术创作新模式。

    在排演新戏《徽钦二帝》《史可法》等剧时，要求演员先读剧本、分析人物、写角色小传，组织剧组集体讨论，用话剧排演的系统化、文本化创作方法，提升创排演剧目的思想性与艺术完整性，这种引入话剧导演制的方式，不仅使京剧排演的组织形式发生变革，也更新了艺术思维，使京剧创作戏从“角儿的艺术”转化为“综合提高的艺术”。

    他排演的《海瑞上疏》《文天祥》，题材严肃，人物复杂，情感深沉，但仅仅靠传统连台本戏的“热闹”或“绝活”难以形成表演预期效果，正是通过对话剧导演思维与表演方法的吸收，将剧中塑造的历史人物精神世界得以完整呈现，使这些创作戏真正具备了思想剧、正剧、心理剧的表现力。

    在京剧中引入话剧导演制是周信芳先生对推进京剧发展的创举，由此也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创新的本质是“转化”，而非“替代”

    周信芳的实践告诉我们：京剧的创新，不是要变成话剧，而是要借助话剧的长处，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真正的融合，是“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创造性转化。即：以“程式化”为主导，以“体验”式表演丰富“程式化”内涵。  

    周信芳先生着力于以艺术讲故事，以表演体现人物，以人物、故事情节、主题凝练、叙事效果为主线，进行艺术创新，在既尊重传统，又拥抱现代；既坚守本体，又勇于突破。它不是“话剧加唱”的简单拼贴，而是在两种戏剧体系之间，架起一座通往“更高、更真实”的桥梁。

    现今舞台上一些京剧创作戏，出现了一些“京剧表演话剧化”。这种放大话剧表演的做法，往往破坏了京剧“程式化”“虚拟化”的艺术形式，导致主客体错位，使新编戏多有诟病，社会上时有“话剧加唱”的贬谪之词。解决这些问题，完全可以从周信芳先生的创新实践中找到答案。因此，学习周信芳先生的艺术改革的思想，借鉴大师的艺术改革的方法，遵循大师的开拓进取精神，认清存在的问题，传承不守旧，创新不粗暴，走好守正创新之路，必能创造出反映时代精神和故事、为人民群众喜欢的好戏。

    周信芳先生用艺术实践证明：传统艺术的生命力，不在于封闭，而在于开放；不在于复制，而在于转化。将话剧艺术元素纳入京剧，并不是对传统的背叛，而是对传统的尊重，他所遵循的创新道路，让京剧真正“活”在了舞台上，而不是“留”在博物馆里。

    周信芳先生的艺术精神，至今仍在影响着后辈戏曲人对戏剧艺术的发展进行探索创新，引导着戏剧创作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大师的传承创新轨迹，为新时代的戏剧创作留下了难得的思维方式和实践模式，这是前辈艺术家为中国京剧艺术发展留下的宝贵遗产。

2026年1月27日星期二
作者：刘向东、李俊昌